李零:错误地生活在这个我很不喜欢的时代
李零:错误地生活在这个我很不喜欢的时代

李零,1948年生,北京大学人文讲席教授、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。主要研究领域有考古学、古文字学、古文献学、艺术史、军事史、方术史、思想史、历史地理等。代表作有《〈孙子〉古本研究》《李零自选集》《郭店楚简校读记》《简帛古书与学术源流》《中国方术(正)考》《中国方术续考》《我们的经典》《我们的中国》等。
有病不求药,无聊才读书
今天是我的生日,我该说点什么好呢?
首先,我想感谢我的父母。谢天谢地,
他们死里逃生,全都活到了90多岁,如果他们走得早,也就没有我。我的三个小哥哥都死在战争的年代中。
其次,今年是我从事学术研究40年,我应该感谢很多人,我的老师、我的同学、我的学生和我经常请教的朋友,特别是远道前来的各位,没有你们的鼓励和帮助,同样没有我。
我还记得,我60岁那天,罗泰送我一首诗:
让我今天鼓励你
随时像小孩
希望在你的眼睛
将来也能看到童心
我一直说,我是上个世纪的人,我把心留在了那里。今天,我还能在这里讲话,只不过因为我多活了十七年,错误地生活在这个我很不喜欢的时代。所以我有一种算法,罗泰写诗那一年我才8岁,2000年以前是上一辈子的事。
我很怀念我的上一辈子。我经常在梦里,回到我从前住过的地方,我还是个小孩儿,爸爸妈妈都在。
我是两岁开始记事。十岁以前住城里,上学在白米斜街,张之洞的花园。那个花园很漂亮,但很憋屈,我常扒着后院的墙头,东张西望,看什刹海,岸边有算命的摊子,耍猴的班子。1958年,我家搬到西郊,不再住校,到处是荒草和坟冢,好像放虎归山,终于被解放。
我喜欢读书,但是不喜欢上学。更不喜欢住校,也不喜欢考试。
二十岁,我在内蒙古插队,两年后回老家。等我回到北京,已经二十七岁。我没上大学,但在乡下读了不少书,读书是为了消愁解闷,治病疗伤,疗我心中的伤。鲁迅有一首诗,“有病不求药,无聊才读书”。我说,这是读书的最高境界。
我在乡下读书,琢磨过《孙子兵法》。
1977年,我是凭一篇小文章,在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找到工作,这篇文章是研究银雀山汉简《孙子兵法》。
我跟学术结缘是靠银雀山汉简。那时的考古所,所长是夏鼐。
1977—1983年,我在考古所,前后共七年。三年读书,四年干活。读书,是跟张政烺先生读,在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考古系学殷周铜器,目的是为《殷周金文集成》做资料准备。我这七年,跑过很多博物馆,大部分时间花在拓铜器、对拓片上,活都白干了。我在宝鸡西高泉挖秦墓,在长安张家坡挖西周遗址,也都白干了。我请人刻过一方印,印文是“小字白劳”。我的名字是这个意思。但我的考古知识、古器物知识和古文字知识,全是在这一段打下基础。
过去,《文史》《文物》《考古》《考古学报》门槛很高,我当学生的三年里,居然在这四本杂志上全都发了文章。很多老师,如俞伟超、王世民、李学勤、裘锡圭,他们帮我改过文章,推荐过文章,让我终生难忘。1980年,我还写了《长沙子弹库战国楚帛书研究》,由张政烺先生推荐,五年后在中华书局出版。当时,所里给我定的研究题目是楚国铜器研究。我写得太长,图太多,所里不给印,让我删掉一半,只拿一半答辩。我的论文,好长时间,一直发不出来,干等别人做菜,发出来的一部分也印得很差。多亏罗泰先生把我的少作翻译成英文,后来发表在德国的考古杂志上。我写子弹库帛书,本来只是研究楚文字的副产品,属于练手。我万万没有想到,后来会反复研究它,被它诱惑,几次跑到美国,甚至引发了我对中国方术的研究,一发而不可收。
我进考古所是夏先生点头,离开考古所也是夏先生点头。
1983—1984年,离开考古所。我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农业经济所干过一小段。调我去这个所的人是插队时的朋友,投身农村改革的年轻志士,我目睹了这一事件的前前后后,不是参与者,只是旁观者,中国土地制度史和西周金文中的土地制度,才是我的研究重点。我在考古所时,上一届的六个研究生,一半没有通过。黄其煦的论文被枪毙,理由是“农业考古不算考古”。说实话,我是在农经所才关注农业考古和农史研究,过程考古学也是这一阵儿才有所了解。那时,我是个学术难民,无家可归。
1985年,我没想到,裘锡圭先生会写信给我,调我到北京大学中文系。他想调三个人到北大,只有我一个人去了。我到北大那一天,正好是俞伟超老师离开北大的同一天。我在北大任教,已经有三十二年。这段时间,占了我学术生涯的大部分。
我嘴笨,不喜欢教书,不喜欢演讲,更不喜欢辩论。我从未当选过优秀教师,也从未给学校编过任何教材。但我的书,十之八九都是来自课堂。它逼我说话,逼我思考,逼我把思考过的东西一次次提炼,把这些提炼过的东西变成明白易懂的文字。我更喜欢写字,写字比较从容。电脑的好处是可以反复修改。我说我是一个“老改犯”。
如今的学校,老师和老板已分不清。什么都是项目,什么都是表演,评这评那,什么都是钱。有人会撒钱,有人会花钱,撒向人间都是怨。我在北大参加过几个大项目,感觉非常糟糕。等我退出大项目,已经年纪一大把。时间一年年过去,感觉到生命被洗劫。我吝惜的不是钱,而是时间。我无余命可换钱。
我到北大,本职工作是古文字和古文献。
现在,研究甲骨、金文,远不如简帛热闹。我研究过银雀山汉简、包山楚简、郭店楚简、上博楚简、清华楚简、北大秦简和北大汉简,研究过子弹库帛书、马王堆帛书,写过不少文章和书。《简帛古书与学术源流》是对这类研究的一个总结。研究简帛,我觉得,收获最大,不是文字,而是思想。说实话,我对中国兵法的研究,对中国方术的研究,很多都得益于简帛。我一向认为,兵书和方术,不仅是技术,也是思想。不研究这些,思想就架空了。苏荣誉知道,我跟这个军事院校、科技史界和医学界都有点儿来往。不过呢,我跟他们不一样的就是。他们研究的是精华,我研究的是糟粕。
1990年代,因为探亲,经常去美国,无意中结识了很多汉学界的朋友。我在美国发过几篇文章,鲍则岳、苏芳淑、罗泰、马克梦、夏德安翻译过我的文章。英文我很外行,我相信他们一定翻译得很好。
法国汉学家喜欢住北京,来往就更方便,来往更随便,我参加过法国远东学院的活动,参加过《法国汉学》的编辑工作,还到法国讲过课。吕敏、马克、杜德兰都是我的老朋友,我从他们学到很多东西。
日本去得不多。去年,应池田知久教授邀请,我在日本东京学会做演讲,讲春秋战国之际的“数术革命”。这是我和马克、夏德安经常讨论的问题。他们正在翻译我对子弹库帛书的介绍。东方学会把我的讲话稿翻成日文和英文。日文已经出版,英文马上就会出来。大家都已认识到,数术、方技很重要。
研究楚帛书,前前后后、反反复复,多少年,多少遍。我的《子弹库帛书》是个复原性的报告,涉及的是湖南考古的史前史。这本书在出版社已经七年,本来我想把这部书带到会上,再次落空,希望月内能够问世。苏芳淑、夏德安、马克、罗泰,还有很多很多人。我记得,我们在普林斯顿大学开会,他们给我的帮助太大。罗泰已经把此书上卷翻成英文。
现在,我在大学教古文献,但从未在大学学过古文献。我从一开始,就是从出土文献研究古文献。传世文献和传世文物一样,要靠考古来激活。我写《吴孙子发微》,目的是探讨古代文本研究的范式。我把出土文献(简帛本、敦煌本)叫一级文本。古书引文叫二级文本(包括古书引文中的佚文),宋以来的古书叫三级文本。我认为,文本一条龙,传统研究只管龙尾巴,不行,龙头龙身更重要。校书,关键是往上校,而不是往下校。研究文本,我不但用考古材料,而且用考古方法这些年,我写过《兵以诈立》《丧家狗》《兰台万卷》《我们的经典》。《我们的经典》包括四本书,《论语》《老子》《孙子》《周易》各一本。这不仅文献导读,也是我的中国思想史。
研究中国传统,我有我的立场。说实话,我写《论语》,那是我的抵抗,抵抗如今的尊孔复古之风。我想证明一下,什么叫“传统文化”,中国的古书应该怎么读。
有人说,我是个民族主义者,对西方持排斥态度,可是我很重视西方同行的研究呀。我在北大开过汉学课。世纪之交,我还向中国读者介绍过“学术科索沃”。如今时兴“国际接轨”,很多“接轨”是“抓壮丁”。我有很多汉学家朋友。我是拿他们当朋友,而不是当“外宾”,更不是当“壮丁”。我不会给他们“拍马屁”。在我看来,拍马屁是另一种歧视。
考古是我的本行。离开考古所,不做田野,不能算考古学家,但我始终是考古学的忠实读者。考古,发掘—记录—写报告,仅仅是开始,而不是结束,后面还有阅读和阐释。古人说,“无恒产者无恒心”,我是学术无产者,当然没有恒心。
孙悟空说,“超出三界外,不在五行中”,我爱听的是这句话。我对任何一行的“老王卖瓜”都缺乏敬意。我才不稀罕什么家不家。我最喜欢的头衔是“读者”和“行者”。
多年来,我一直坚持大地行走,看山川,看遗址,看博物馆,看库房,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,向各地的考古学家请教。我在《入山与出塞》中说过,我对中国古代的祭祀遗址特别有兴趣,如甘泉宫、后土祠、雍五畤、八主祠。这个题目太大,我只写过一点儿,给有志于此的学生开个头。我的学生王睿、田天,她们做过很多的工作,弥补了我的遗憾。《我们的中国》是这些年跑路的总结,属于历史地理的研究。
小时候,我想当画家,没当成。我没想到,世上还有用考古讲艺术的一门学问,可以圆我的梦。2003年,苏芳淑教授请我到香港中文大学艺术系当客座教授,我写了一本讲复古艺术的小书,《铄古铸今》。2004年,《入山与出塞》是另一主题,一是山川祭祀,二是外来影响。2000年,何莫邪教授安排我去奥斯陆,我和罗泰一个办公室。我写有翼神兽,就是在那里写的。研究考古艺术史,我的最新著作是《万变》。封面有条鱼,象征“游于艺”,李猛的设计,我很满意。孔子讲了,“艺”这个东西一定要“游”。曾诚知道,我还经常掺和封面设计。
小说史,我也有兴趣。我跟马克梦经常讨论这方面的问题。我写《两次大一统》,给中国小说的“六大经典”写过一点读后感。《角帽考》就是利用小说。顾青说,他可以跟我研究这个题目,但年岁不饶人,我想我是做不成了。
近年,书还在读,路还在走,艺还在游。
我两次跑伊朗,买了一些讲伊朗考古的书。我想,他生未卜此生休,外国的学问,这辈子是做不成了,但书总可以读吧。我正在写《波斯笔记》。
假如还有一个十年,我有一个愿望,写本《绝笔春秋》。我许过三个愿,《绝地天通》《礼坏乐崩》《兵不厌诈》,现在写不动了,只好压缩一下。中国,国家大一统,宗教多元化,僧侣没有地位,武士没有地位,“万般皆下品,唯有读书高”,读书人来自乡下。我想把这个历史总结一下。
老子说,“为学日益,为道日损”。最近,我写了一批文章,如《谁是仓颉》《西周的后院》《中国古代的知识结构》《数术革命》《帝系、族姓的历史还原》《<孙子兵法>与中国传统》,就是讲中国的特色。
最后,我还想写点回忆,叫《我的天地国亲师》,讲讲我见过的世界见过的人。我还想研究一下我爸爸,叫《古典共产党》。这就是我心中的现代史。
上面讲了这么多,其实只是表达两个字:感谢。感谢给我生命,让我生活变得丰富多彩的人。
人,活着就会思考。
书是笔记,行是日记,这些都是草稿。
毛主席教导我们说:深挖洞,广积粮,不称霸。
2017年6月12日在浙江大学演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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