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年后,我们回到鬼城切尔诺贝利
30年后,我们回到鬼城切尔诺贝利

“切尔诺贝利”是什么?
它在乌克兰语中的意思是“艾叶”。
30年前的1986年4月26日凌晨1:22分,在乌克兰基辅以北135公里,切尔诺贝利核电厂发生爆炸,酿成有史以来最大的核灾难,当场死亡50多人,超过33万居民被迫撤离。
在切尔诺贝利30周年之际,凤凰网走访了乌克兰的切尔诺贝利地区,以及俄罗斯南都的布良斯克,走访森林、废弃的村庄、公墓、医院、商店,访问了当地医生、律师、学校、消防员、NGO,以及核事故受害者和见证人.。
“切尔诺贝利让我们看到了科技的凉意。”一位记者说。

记者的路线图。
我们恳切地希望:重返切尔诺贝利,除了唤醒沉痛的记忆,还能激发人们对核能安全现实与未来的再次思考。
从乌克兰首都基辅,往北开车一个半小时,就能到切尔诺贝利。
“去切尔诺贝利,就像乘坐时光机回到1986年的前苏联,”25岁的当地导游Johnny笑着说,“从现在起,我们要互称‘同志’。”
第一个检查站过后,道路开始变得坑坑洼洼、崎岖不平。图为切尔诺贝利的入口,这里辐射量是0.28。

如今切尔诺贝利被军方看管。旅行社与军方达成协议,开发“切尔诺贝利游”,双方将利润分成。
这里的官兵月薪只有约1500元人民币,收入太低,所以他们想尽办法从游客身上多挣点钱。官兵们设立了种种规矩,而且这些规则变来变去。导游咬牙切齿地说,“他们跟这鬼地方一样,还活在前苏联。”
“他们工作15天,然后休息15天,”导游用讽刺的语气说,“这真是世界上最好的工作。你15天内啥也不用干,成天喝咖啡;然后接下来15天继续啥也不用干。”
我们住进切尔诺贝利的小旅馆。
窗外的房子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,除了野草和树木长得有点疯。但这里的一切看起来并不只有死亡的气息。
春日阳光中,这里繁花盛开,地上经常能看到蚂蚁和蜥蜴。有人甚至看到过野马——人类撤退的地方,大自然接管了一切。

这里有只开放了一天的博物馆,还有如今在乌克兰境内难得一见的列宁雕像——前苏联解体后,乌克兰通过法令,清除境内所有的列宁雕像,但“这里他妈的显然没人在意”。

我们在切尔诺贝利的第一个“景点”,是拜访87岁的“回迁者”玛莎。
“回迁者”都是70岁以上的老人,他们本来是切尔诺贝利的居民,如今老了,执意要搬回家乡居住。政府把他们赶走,他们又偷偷摸摸地回来;再赶走,再回来。
如是多次后,政府不再管他们,反正他们“已经离死不远了”。

87岁的“回迁者”玛莎
“红树林”是切尔诺贝利最可怕的一个地方。
1986年核事故后,人们发现树林变得像彩虹一样美丽,后来才意识到,这里的树吸饱了核辐射。一旦失火,辐射粒子将随烟尘飘出数百公里,在人们毫无知觉的情况下,进入呼吸道,造成非常可怕的核扩散。
唯一保险的办法,就是把树木全部砍掉。尽管树林已经被砍光,这里的灌木、野草和土壤仍然具有高辐射性。
“前几年,这段路上还有标志,要求车辆以最快速度通过,”导游说,“这里是全世界辐射量最高的地方。”
我们的车渐渐驶近,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水泥塔。
这个从未投入使用的冷却塔,代表了前苏联最高精尖的工程技术。在塔中央,我们还发现了一堆白骨。导游说,这大概是一头麋鹿。

一头麋鹿白骨
从冷却塔出来,我们继续前行,终于看见了当年出事的四号反应炉。

4号反应炉
1986年,前苏联用一个石棺将四号反应炉封闭,旧石棺号称能至少用30年。
如今当局在四号反应炉旁花五年时间建造了一个圆拱型的新石棺,今年年底完成后将沿轨道平移过去,将旧石棺一并盖住。
新石棺号称能用100年。

新石棺
切尔诺贝利并不是我们想象中一个偏远、荒芜的小城。30年前,这里是前苏联精心设计的“五星级”城镇,一个住满年轻人的年轻城市。
连首都基辅的人,都经常跑到这里来,购买首都没有的时髦货。
30年后,这里是鬼城。

高级餐厅
走在如今的废墟上,你才意识到,这个城镇在1986年是多么先进:这里有文化宫、酒店、电影院、游乐场、大型超市,有15所幼儿园,6所学校,3所医院,还有美丽的红树林。
这里居住着五万人口,都是核工业的高精尖人才,平均年轻只有26岁。
我们见到了在各种切尔诺贝利图片中最著名的游乐场。这个游乐场本来计划在1986年5月1日正式开放,但4月26日就发生了核事故。
如今,这座黄色的摩天轮,成为各种“鬼城”照片中最著名的标志。一些访客会将布娃娃放在摩天轮的座位上以寄托哀思——从来没有孩子坐在上面欢笑过。

游乐场

室内篮球场,在1980年代就用上了木地板

幼儿园
当我们爬上16层的顶楼,看到地面粗糙的天台,不禁想起当年那场看不见敌人的战争。“你看,这并不是一座小城,”导游指着楼下的城市。
这里曾经有300多幢建筑,其中160幢是住宅楼,住了五万人。当时,他们只有2个小时的时间打包匆忙离开,很多人不知道,他们再也不会回来。
“他们曾经拥有一切,但他们搞砸了。”
“我是镇上核污染的第一个证人,”57岁的斯科夫声称。斯科夫住在俄罗斯南部布良斯克州的一个镇上,这里离乌克兰的切尔诺贝利180公里——大概相当于广州到大亚湾核电站的距离。
1986年,他就是用这仪器第一个发现该镇受到核污染。
他说,现在他吃东西非常小心,别说蘑菇、莓果,连鱼都不吃。他还在讲述,却突然被一个尖锐的女声打断:“原来你早就知道!你为什么不说?”
大家转头望去,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女士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们身旁。她激动地嚷着:“你知道!你有责任告诉大家!”
她满眼泪花地说,自己叫安娜,“我想了很多很多办法,无法证明我这一身的病都与切尔诺贝利有关,做那些检测需要好多好多钱,我们需要药!我儿子1990年出生,一生下来就一身的病,直到现在生活还无法自理。我给州长写信,我给总统写信,没有人理我!”
她转头继续朝他嚷嚷,已带了哭音:
“既然你知道有问题,为什么不告诉大家?应该马上禁止所有人出门!”
“我只是个教师,我也没办法!”他嚷回去。
“可是你应该说!你有责任!你知道!”
“我能怎么办?我说了也没人信!况且我说了,政府会报复我的!”
他们争吵起来。在场的记者们一片沉默。

对核辐射来说,森林是最危险的地方。
切尔诺贝利核事故后,在俄罗斯南部,蔓延17.13万公顷的布良斯克森林,都是恐怖的健康杀手。
在布良斯克的森林里,一块指示牌上清楚标识着:危险,此处辐射量为43.2 kBq/m2(超过40即为定义为“高”)。
这片看上去并无特别的野地,30年前曾是5000人居住的村庄。

“按法律规定,这里是禁区,”护林员尼克拉(Nikolay Makarenko)说,这里的辐射量是正常值的六倍。
但是还是有很多本地人到这里来非法伐木。“他们才不管是不是危险,他们要用这些木头盖房子、取暖,或者把这些带着辐射的木材卖到别的地方去。”
这里原来有30个消防员,如今活着的只剩下3个人了。
还有很多人到森林里采集“桦树汁”:人们在桦树上钻一个洞,放个瓶子,就能收集源源不断的汁液,做成这个地区很受欢迎的一种饮料。
政府给的补助很少,村民也无法拒绝他们自己地里或后院里种的食物——即使这些食物都被污染。

42岁的女店员卢瓦20年前嫁到这个村子,在村里唯一的一家国营食品商店里工作。
“我们这里卖的食物都是干净的,从别的地方运来的。我们不卖本地食物,”她骄傲地说。
在她说话时,一个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进来,“哗啦哗啦”往柜台上撒了一把硬币。卢瓦给小姑娘拿了一罐饮料。
“你这里不卖有污染的食物。可是你自己会吃森林里的食物吗?”“会呀,”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,自己的月薪是12000卢布(约合人民币1200元)。
这样的收入,不够只吃“安全的食物”。

女店员卢瓦
我们来到一片被废弃的公墓。
这片公墓大概有两个半足球场那么大。俄罗斯人用土葬,他们把先人的尸骨埋下,堆成一个小小的土堆,再用栏杆围起来,看起来仿佛放大了的婴儿床——人生来与死去的地方如此相像。
在公墓里,我们甚至看见1987年死去的人——那是切尔诺贝利事故后一年,村民仍然把先人葬在这里。
事实上,切尔诺贝利事故后三年,官方才正式实施撤离方案,将全部村民迁走。
村民维克如今经常来拜访墓地。七年前,他将父母葬入这个本已属于禁地的墓场。
如今已经40岁的他说,父母在七年前过世,他总觉得如果不是切尔诺贝利,父母不应死得这么早。“但我永远也无法知道确切答案,”他耸耸肩。
“你不担心核辐射吗?”面对记者的提问,维克又一次耸耸肩,“我照常生活,不去想这些事。”

从被列为“禁区”的废弃公墓一路开车,半小时后,我们来到一个叫Starye Bobovichi的小村庄。
一位名叫瓦西里(Vasily Pustovoitov)的老人主动邀请我们进屋。穿着旧西装裤和旧皮鞋的他,进门时,把自己的鞋脱在一旁,却热情地对记者说:“进来吧进来吧,不用脱鞋。”
离开瓦西里的家,走在村子路上,一位老太太追上来,哇啦哇啦对记者说话。
“她想跟你说话,”来自莫斯科的记者试图做翻译,最终还是放弃了,“她口音太重了。”尽管无法沟通,老太太还是一直跟着我们,微笑着,哇啦哇啦说话。
“老人们太寂寞了,”莫斯科记者摇摇头。

在村头,村图书馆馆长娜塔莉亚(Natalia Kundik)告诉记者,1986年4月下那场黄色的雨时,她的家还没建好,当时连屋顶都没有。
后来她母亲,还有一位同事均死于癌症。
“州政府完全遗忘了我们,他们从来不来这里。”被问及村子是不是只剩老人,她说:“也有像我这样的年轻人啊,我才47岁!”
她说,如今村里没有医生、诊所,很快也会没有药品了。“州政府没有钱。这里不但有被遗弃的村庄,还有被遗弃的人们。”
最让人揪心的,往往是孩子。
俄罗斯南部布良斯克州Victor医生说,尽管切尔诺贝利核事故已经过去30年,此地患癌率仍比其他地区高很多,尤其是甲状腺癌、胃癌和肺癌。
“像这样的林子,辐射会很高。孩子们在里面玩耍,东摸西摸;然后回家又直接拿糖塞到嘴里,”绿色和平专家艾利克斯摇着头。在学校门口,艾利克斯测出的辐射值,比正常值高六倍。
在学校后面的玩乐场,孩子们玩得很开心。

“我11岁的女儿,开始掉眉毛、掉头发,我带她去咨询莫斯科的医生,医生说,这与切尔诺贝利有关,”在新济布科夫镇,32岁的奥斯卡娜说。
“您11岁的女儿……切尔诺贝利核事故发生在30年前,事故后19年您女儿才出生,怎么也会跟事故有关?”
“核事故的危害,并不只是一代人。父母受过辐射影响,身体更脆弱,这些基因问题代代相传,未来世代的问题会更多,”奥斯卡娜说。
她本来经营一个母婴中心,对母亲们的诉求感同身受。如今母亲们遇到新的困境,就是政府打算出台“388-03号法案”——裁减新生儿补助。她们于是再次发声抗议。对新出生的婴孩,俄罗斯对低收入人群有补贴政策。
在3岁前,其他地区每月给每个婴孩2900卢布(合人民币290元)的补贴,布良斯克因为核辐射,给予的补贴是其他地区的两倍——每月6000卢布(合人民币600元)。
因为这里的补贴较高,有不少其他地区的人跑来冒领。而地方政府采取的对策,不是加强甄别,而是以此为借口调低了补贴。
奥斯卡娜在办公室里贴了好多幅漫画。
其中一张显示:一个市杜马(俄罗斯对议院)议员的月薪是45万卢布(合人民币45000元),按每个月6000卢布算,这笔优厚的月薪,足够补贴75个母亲和她们的孩子。

凤凰网走访了村庄、森林、医院,访问了村民、护林员、医生和NGO工作者,他们生活在核污染的阴影下,挣扎求存;而当地政府对这一切置若罔闻。
比灾难更可怕的,是不透明制度下,对灾难真相的掩盖:假装这一切都不存在。
图文 / 孙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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